从窗口凝望苍穹,已是万物变容的肃杀之秋了。海子搜遍所有口袋,找不出半张饭票。3天以来,他把饭量缩减到最小,每顿只吃2两。在打饭时间上也动了一番脑筋,总在供饭临近结束的时候进食堂,倘若那锅饭搀的水多,加上打饭师傅的量勺冒尖,他或许能多占点便宜;如果只剩下沾满饭粒而内容空洞的大饭盒子,他就有理由省一顿了。今天中午买饭回来,海子意识到没有饭票的末日来了。下午他请了假没去上课。海子想自己多半生病了,小腿从昨天开始不听使唤,大腿酸得像要散架。这会儿他躺在床上,只有喘气的劲儿。
这末日迟早要来。刚进大学那天早上,海子吃完两个馒头就开始穿梭于财务科、学生处、教务处、中文系办公室……办一个又一个入学手续,盖一个又一个公章,一沓一沓地把钞票数出去,到晚上8点从后勤处领回床上用品,铺好被褥,躺在那张早已贴了海子名字的床上,他感到饥饿和头晕,肚子响得跟谁在面案上擀面一样。比饥饿更难受的是,海子手头还剩下48元,4张10元,1张5元,3张1元,一共8张薄薄的钞票,薄得让人一点底气都没有。
办入学手续时,不管到哪个部门办手续,排在后面的同学总要离他一段距离。轮到他了,办手续的老师先用黑白相间的眼珠子把他打量一番,办完手续马上喊“下一个”,怕他在那里多待一会儿。海子明白,他的外包装太惹眼了:4个口袋翻领的军干服显然太过时了,两个肩膀和手肘还有补丁,衣服洗得褪色,补丁新一些,对比强烈。海子的憨厚样子让人相信他不是在标新立异。
第2天早饭过后,全校大一新生集中到礼堂听入学教育课。从校长、党委书记到教务处处长,没谁不谈纪律和罚款。
边开会班长边登记全班同学的特长。他问到海子,海子说能写点文章,写过,也发表过。“能写点文章?”班长打量着海子,“这是办正经事,别开玩笑。”好几个人瞪着海子莫名其妙地坏笑。海子赌气说:“不信?不信就没有特长了。”班长不再理他,扭头问谢天有什么特长。谢天也是大学预科班出身,是学校出了名的“很会搞女孩子”的人。谢天说没特长,有人凑上来说:“我帮他填一个,填个擅长‘淑女鉴定’。”
轰——台下的小会爆炸了。班长一闪坐回自己位子。这动作恰到好处,台上人绝对发现不了。主席台上讲得津津有味的雷公嘴蒙了,他以为自己讲错了。低头看看讲稿,没错。他站起来,指着海子他们说:“散了会你们班留下来。”
一千多新生的视线都集中到这边来,先落到这个班,再落到男生身上,很快集中到海子身上。海子浑身不自在。一千多新生中,他不但衣服寒酸,裤子也皱得不成样子,洗得发白的运动鞋上补了疤。还有眼镜,配的时候为省钱,老花镜架子装上近视镜片,已经够不伦不类了,镜架右边的挂钩折断后,还用胶布缠得像颗痦子。海子越不自在,越有人注意他;越有人注意他,他越不自在。
会议结束,其他人都退场了,海子他们班留下来。雷公嘴问是谁捣蛋,没人承认。雷公嘴指着海子说:“我看就是你。我点了名后,你非常不自在。其他人解散,你到政教处去。”
海子在办公楼一间挨一间找,终于在120室看见雷公嘴。见海子来了,雷公嘴劈头就说:“知错不改,半天不来。本不处罚你,看来不行,给。”说着递给海子一张字条。海子接过字条站着不动,他感觉雷公嘴似乎还应该问点什么,他也该答点什么。雷公嘴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,不耐烦地说:“去吧。”海子心想,这不是很简单吗?等他把字条展开一看,傻眼了。字条上写着“学生处、中文系:中文系××级×班海子因开会违纪,请予处罚。政教处(公章)×年×月×日”。
32元!半个多月的生活费!
此时,宿舍里只有海子一个人,静悄悄的,时间仿佛也停止了。海子的思维在漫无边际地游荡。
他想也许只有写作才能拯救自己。他曾经发表过一些长长短短的文章,每次换回的稿费往往可以够他对付一周的生活。前一段忙高考没有写,近来因为饥饿,脑子里常常一片空白,也没有写,已经有好长时间没有稿费通知单光顾他了。
海子就这样躺着,不知道过了多久,楼道里传来喧哗声。该做清洁工作了,今天由海子打扫宿舍。他使劲站起来,头晕乎乎的。桌上乱七八糟放着洗发水、漱口盅、饭碗和大字本。二娃的碗上趴着很多苍蝇,里面有小半碗饭。见到饭,海子不知哪儿来了股劲。他本想赶苍蝇,一挥手,差点摔倒了。二三十只苍蝇“嗡”一声腾空而起。海子提起水壶想往饭里冲点开水,水壶里没有水。他就兑上点凉水津津有味地吃起来。
这时,门突然被推开了。
海子想这下完了,给同室兄弟看见他这狼狈相,那还不如死了好,只恨地上没有缝儿。一愣神,碗掉到地上,饭粒飞溅,搪瓷碗上的瓷掉了好几大块。
纪检部长见海子目瞪口呆站在那儿,以为把他吓呆了,说:“还是个大活人?!快行动起来,再过一个小时检查!”说完出去了。
